林予安几乎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那通电话——傅承渊挂断之後就没有再打来。不是因为那幅画——那双被钴蓝点亮的眼睛已经变成他的手机桌布，他看了大概一百次。是因为那则留言。那两行字，像两根针，扎在他最不想被碰触的地方。
「家里欠了几百万，到处借钱。」
这是事实。他无法否认。父亲跑路五年，母亲的病，大学没毕业就开始工作，设计接案、超商大夜、周末去餐厅洗碗。他确实跟一些人借过钱——大学同学、前同事、远房亲戚。能开口的都开口了，能借的都借了。有些人给了，有些人没回讯息，有些人回了但说「不好意思最近也紧」。他都理解，都接受，都记在心里。
但「到处借钱」这四个字，从别人口中说出来，像在说他是一个无底洞。一个永远填不满的、会把所有人都拖下去的无底洞。
他翻了一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Sh的——他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。可能是汗，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哭了。久到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哭。
手机萤幕亮了。凌晨四点。是直播平台的系统通知：「您关注的傅承渊正在直播。」他愣了一下，点进去。
画面上，傅承渊坐在画室里，面前的画布是空白的。他没有在画画，只是坐着，手里握着一杯咖啡。灯光很暗，只开了画架上方的一盏小灯，他的半张脸藏在Y影里。
弹幕很少——凌晨四点，大部分的人都睡了。只有零星几条：「傅总怎麽还不睡？」「又在画画吗？」「失眠？」
傅承渊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坐着，看着镜头。不是看镜头，是看镜头後面。林予安知道他在看什麽——他在看在线名单。他在看那个名字在不在。
林予安没有留言，没有打赏。他只是看着萤幕上那个人的脸——疲惫的、沉默的、凌晨四点还醒着的脸。然後他想到，这个人刚才在电话里对他说「不怕」。这个人刚才在留言区下面回了「删了」。这个人凌晨四点不睡觉，打开直播，只是为了确认他在不在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萤幕朝上。让那盏小灯的光，透过萤幕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然後他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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